林晓柒醒来时，清晨的阳光正透过窗帘缝隙攀上她的被盖。
空调风柔和地掠过她身侧，温度凉而不冷，舒适得令她想要再睡一觉。
她伸个懒腰，转头看见病床旁支着一架陪护小床，床上扔着一张薄毯，显是有人用过。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干净衣物，还有一次性洗漱用品——
全新，品牌款式同上次完全一样。
林晓柒掀开被子坐起身，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全身上下都苏醒过来，饥饿感也随之袭来。
“这次又是哪位好心人给我送饭呢？”她美滋滋地想着，以最快速度洗完澡刷了牙。
出来时，恰见斯文拎着食盒进来。
见她醒了，他原本蹙着的眉一下舒展开：“杨医生说你最迟今天该醒，果然没错。”
“杨医生？”林晓柒拿毛巾擦拭湿发，愣愣地问，“上次那位杨医生？”
她记得上次为了救陈平与那小孩，跟人打架打得睡着，然后被救护车呜啦啦拖来四医院，检查一通啥事没有。
就很尴尬。
林晓柒挠挠额角：“这一次，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斯文找出吹风机递给她，“先把头发吹干。”
顿了顿，又道：“伤口要紧吗？我帮你？”
“不用。”林晓柒笑嘻嘻甩甩手臂，“好着呢。”
她刚刚沐浴完，清新湿润的香味随着手上动作四散开来，一缕一缕轻洒在他面庞。
喉咙些微发痒。他忽然不敢直视她剔透的眸子，垂着眼默默坐到一旁。
吹风机的嗡鸣声持续响了好几分钟才停。
“好饿好饿。”
林晓柒抱着肚皮蹿到床边坐好，两眼盯着食盒，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斯文从她身上收回视线，摁下呼叫铃，然后倒出一碗瘦肉粥递过去：
“余有乐来了三趟，陈平两趟，刘思宇他们也来过一趟。
“还有一位沈先生，说是代表方总前来探望。
“另有一个神秘女人来过——戴墨镜口罩，旁边跟着两个人，没有留名字，只说姓骆。”
他抬抬下巴，示意她看向房间角落堆放的花篮水果和营养品。
“骆姐姐……”林晓柒喝了一口粥，目瞪口呆地听他细数来访者，完了讷讷问道，“你一直守在这？”
“嗯。”
斯文将陪护床收起来放到一边，拖过凳子在她身旁坐下。
林晓柒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虚道：“我是不是睡觉打呼吵着你了？”
“没有。”他微不可闻地叹口气，“你睡相很好。”
不说梦话也不打呼磨牙，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以致他半夜醒来抬头看见她紧闭双眼的模样，竟忍不住伸手探她鼻息。
“那就好。”
林晓柒咕噜噜喝完一碗粥，还想再来一碗，便听门外脚步声响，抬眼见杨医生带着一名护士进了病房。
“又见面了。”杨医生走到病床边站定，“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没有，感觉非常好。”林晓柒抬手将空碗放向床头柜，斯文顺手接过就要起身去洗。
“等等，我还要吃呢。”
她盯着他把碗放回，这才将视线投向正在旁边忙活的医护，看着她们给她测血压，量体温，突然冒出一句，“现在医护人员的颜值都这么高吗？”
杨医生闻言面色不变，扯过布帘遮挡，然后让她脱掉衣服，掀开纱布一角查看伤处，这才慢悠悠回道：“没办法，毕竟患者都是俊男美女扎堆出现。”
“嗯，也是。”林晓柒顺口接话，自然而然道，“这间病房就有两个。”
斯文背身站在布帘后，闻言微不可见地翘了翘嘴角。
“伤口恢复得很快。”杨医生重新帮她包好，候她穿妥衣物，这才拉开布帘，转身对斯文道，“这位患者，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愈合情况。”
斯文右臂处有道抓伤，伤口不浅，缝了七针。
他坐在对床边沿，撩起短袖让医生查看，视线却转向林晓柒——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伤处，满脸愧疚，本因一场饱睡而精神焕发的小脸又慢慢黯淡下来。
“没事。”他不由放柔声线安慰道，“伤口很浅，两三天就能痊愈。”
“嗯。”她垂眸应道，声音闷闷的。
“他虽然没你恢复得快，但是伤得比你轻，所以你不用担心。”杨医生直起身子，看着她道，“好了，歇会就去办理出院吧，有问题随时找我。”
语毕，她扶了扶眼镜，转身往外走。
“好的，谢谢。”
斯文起身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跨出房门又转身对他道：“小姑娘胃口好是好事，不过还是得忌一忌口，辛辣油腻的食物暂时避免。注意护理伤口，按时吃药。”
“好。”斯文认真应下，目送两位医护走了一段距离，这才转身回到房内，关门的同时“嗒”地上了锁，一脸凝重地回到原位落座。
房间陷入安静，除了空调的呼呼风声，就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
林晓柒刚才因着突然而至的好奇心，偷偷放大听力听了一耳朵斯文与杨医生的对话，现在尚有点做贼心虚。
她慢腾腾喝完粥，转了转眼珠，放下碗的同时开口：“诶？这间房怎么只有我一个病人？”
“运气好吧，”斯文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眸看她，“你每次来都能遇到空房间。”
“哈哈。”林晓柒尬笑两声，搜肠刮肚想再说点什么缓解沉闷气氛，便听斯文语气肃然地唤了她一声。
“在！”林晓柒下意识板正肩背，宛若好学生答问般开口，“请讲。”
“有个坏消息。”他不曾注意到她奇怪的举动，只眉头微皱，沉声道，“卢正逃走了。”
“什么？”林晓柒讶然抬头，满脸震惊。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斯文沉沉地叹口气，“当时我将你送上救护车后，自己也倒在了车边，再醒来就是在医院。”
“那胡警官他们……”
“他们昨天陆陆续续醒来，但是出现了呕吐、头晕等症状，正在治疗当中。”
林晓柒默然。
卢正的毒雾确实厉害，她初入其中根本没有觉察，嗅觉仿佛完全失了灵。
胡警官他们身处雾气最为薄弱的边缘地带，身体反应都如此强烈，若是像她一样与那家伙正面交锋，后果难以想象。
有如此异能，难怪他这么自负。
她还记得当时问他：“以你的能耐，岳清根本没有反抗之力，怎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只见卢正冷笑两声，一脸不屑：“区区人类。杀鸡焉用牛刀。”
好在毒雾之术虽难破除，但在危险环境下，她的能力会加速提升，甚至出现短暂的爆发增强——
先前复盘与张勇交手的情景，她便有此推测。
果然，在与卢正对峙时，她的身体很快便对雾气产生了抗性。
最后一次破除幻境醒来时，她已能清晰看清雾气分布及浓度，被毒性影响的程度也有所减轻。
“也算有惊无险吧。”
林晓柒略微松口气，忖道。
转念想到卢正逃脱，她刚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当时盘问完卢正之后，她硬是支撑着等到警方后援到来，亲眼看着他们将其铐住，并注射镇静剂。
她确定他完全丧失了行动力，无法动弹，才敢放松精神任自己昏睡过去。
几乎豁出性命才抓到的人就这么跑了，林晓柒懊恼不已：“他怎么跑的？”
“蜕皮。”斯文半阖双目，忆起老胡转述给他的情景。
当时的救护车里，除了医护人员外，还有两名警员随行。
卢正四肢俱损，双手被铐，又被注射了强效镇静剂，谁都没想到他能逃跑。
警方大费周章地把他从山林中带上主道，再送上救护车，一路平安无事出了七峻山景区。
变故突起时，车上的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只听血肉撕裂之声乍起，一道血红影子从卢正体内蹿出，紧接着“嘭”一声响，车门被撞开，斜斜悬在一边。
等大家回过神，看到肚腹大开，只余一身干瘪皮囊的卢正时，全都吓得惊叫不已。
两名警员压着恐惧跟着跳下车，却什么都没见着。
“后来警方在七峻山脚搜了半晚，最终无功而返。”
斯文说完，室内陷入寂静。
林晓柒消化半晌，仍觉不可思议：“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会放毒气，会迷人心智，能打架能变身，还能蜕皮逃跑。
卢正口中的古神族个个都这么凶残，抑或他只是个例？
“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人。”斯文蹙眉思索，“虽然记忆不太清晰，但我还有印象，他的双手能变成尖爪，十分锋利骇人。”
“不止是双手……”
林晓柒接口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卢正变身时，斯文正处于昏迷状态，根本没有看见。
但有些事情他看见了，却没问。
她与卢正，那有如妖邪对战的交锋，要一五一十告诉他吗？能告诉他吗？
犹豫间，目光落在他受伤的右臂，林晓柒暗叹一声，即刻做出了决定。
女孩垂着眉眼，语气缓缓，看似平静，细听之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在害怕，也有担忧，可她仍旧隐忍着情绪详细说完。
她在表达她的信任，尽管这份信任有可能换来伤害。
斯文沉默地注视她，心头渐渐洇开一抹温暖又酸胀的情绪。
“其实你可以不用说出来。”他将声音放得极轻，“你不必因为自己的特殊之处感到不安。每个人都有秘密，这是属于你的秘密，你有权缄默不言。”
她抬眼望来，神情怔怔。
“还有，”他望进那双剔透的眼眸，认认真真说道，“你跟卢正，不一样。”
不管她是什么种族——人也好，兽也好，妖怪也无所谓。
她就是她，她有善良正义，有古道热肠，她还有一颗澄净纯粹的赤诚之心。
“一个人做了坏事，你不会认为所有人类都罪大恶极。那么，卢正做了坏事，你为什么要因此失去底气？”
林晓柒怔住，呆呆地眨眼敛去眸中水汽，低下头去。
他看着她乌黑的头顶，右手微动，又被自己按捺下来。
半晌，少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斯文哥，刚刚跟你认识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讨厌，特别目中无人。”
“嗯。”他的声音冷下来。
林晓柒捏了捏自己指尖，偷偷抬眼觑他，咧出一个谄媚的笑：“现在才发现您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当然，不算她的至亲，还有林爸林妈、哥哥、冰清姐，以及有乐哥等——林晓柒暗想。
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他，笑得就像影视剧里的反派狗腿子。
斯文感到好笑，又觉心中发软。
他收起突然冒出的促狭心，敛去故意绷起的冷淡表情，笑着说道：
“谢谢赞美，我收下了。”
他这一笑，犹如冰雪尽消，眉目间皆是融融暖意，整个人宛若枯树再生，焕发出不同往常的盎然生机。
林晓柒便想到余有乐曾有一次随口向她叹息：
“这文儿呐，本来也是个阳光明媚大男孩，只可惜……”
当时她没敢信，因为实难将斯文的脸与“阳光”二字联系起来。
但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又一次看走了眼。
“你……”林晓柒傻愣愣地张口，话刚起头却听病房外脚步声又起。
有人急急走来，停在门前扣响了木门。
她猛地回神，与斯文齐齐转头望去，只见门上的玻璃小窗透出一张熟悉的脸——老胡。
“没事，例行问话。”
语毕，斯文给她一个“放松点”的眼神，起身走向门口。
啊，笑容没了。
林晓柒遗憾地嘟了嘟嘴，视线随着他的背影到达门边，透过小窗与胡劲松微微一触。
经其带着审视的眼神一扫，少女低落的斗志又重新昂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