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容城大捷后第二日，斥候来报，北霁援军已然南下，距离六座空城的咽喉要地洛州城，仅七十里。

宇、宬、容三城虽已入囊中，但毕竟自京都至容城，整支军队未有一日休息。莫清州本以为容城大捷后，他们还有时间全军休整，稳固后方，再启程北上，前去占领六座空城。但如今看来，战事比她预料的更快一步扑来。

连日征战，兵马疲惫。更何况，前三战都是急攻，朝廷的补给也要有几日才能补全。

若不应战，又当如何？

她盯着舆图上的“洛州城”三个墨字，他们所攻下的三城与六空城相连，此城又是六空城的最北端防线。一旦洛州城被敌方占领，他们就会完全陷入被动。

虽只经三战，莫清州身上，已全然不见初临战局的青涩。

临此战局，她心中并不慌乱，只是悄然浮现出一个很冒险的想法。

她抬眸望向正在案前翻阅军报，低头沉思着的彦北顾，这一次，她想，她应该要告诉他的。

“师父，你知道吗？”她轻轻地走到他身侧，倚在他的主座上，语气故作轻松，“之前入中宫见皇后，我说琴棋书画，我都未学过，但其实——”

“琴棋书画，我样样精通。”她将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希望能让他多几分安心。

这话在外人听来，不过是莫名其妙的闲聊。但在彦北顾听来，已然是意图分明。

彦北顾抬眸看向她，目光触及她温柔坚定、不带丝毫害怕的眼神。

他没想到，他想不到，她成长得这样快。

他的心传来隐隐的钝痛。他迅速地移开视线，尽量收敛了情绪，平和了语气。像是在探问，像是在劝阻：

“你是说……空城计？”

他没转过头去看她，但他知道——她点了点头。

他尽力感受着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双手传来的温度。他不想她只身行此冒险之计，却又自恨，以自己平庸的才智，当前局势下，他想不出破局之举。

沉默了半晌，他问道：“那这次你可还有想过，若不成，又该如何？”他咬紧了后槽牙，声音微弱，尾音已有些颤抖。

他在前，她在后，他自觉无忧；

她在前，他居后，他如何心安？

“屈统领求见——”这时，帐外守卫来报。彦北顾轻叹了口气，平稳了语气，让屈文进来。

屈文疾步而入，开门见山，“若用空城计，我与莫军师同去。”

“若不成，我身法快，我保莫军师全身而退。”

屈文此言掷地有声，干脆坚决，一扫之前上战场时的踟蹰之气。

但“身法快”三字一出，在彦北顾与莫清州听来，无异于自曝身份。

那杀害老军师的轻灵魅影之迷至今未解，之前“伤耳之计”让莫清州确认该人不是冷齐贤本人。后来她又在学习闪躲之术时意识到，那轻灵魅影对彦北顾的招法熟悉至极。再加之相似的身形，和如今敢笃定能以极快身法保她于千军万马前的自信——所有线索都直指向屈文。

彦北顾虽不愿怀疑他，但却不由得思虑：杀老军师是为军策，如今他又主动请命与莫军师独去空城，是否还是为了军策之秘。

还未等彦北顾质疑，莫清州先开口道，“军策之秘，冷大人知道，我还有一步未解。”

此言，只是为了告诉彦北顾，那轻灵魅影无论是不是屈文，都是冷齐贤的人，而如今，她仍有利用价值，冷齐贤不会杀她。

但也是此言，让屈文确定了彦北顾与莫清州对自己是一直有怀疑的。

他抬眸看了看他们，目光落在莫清州亲昵地搭在彦北顾肩头的手上。

他的眉宇间露出微微的惊讶，转而又坦然地笑了笑。

他的北顾兄与这位莫军师之间，虽相处时日并不多，但显然已建立起了某种非常强烈的信任——这种信任，甚至超过了他和彦北顾之间举起反戈、五载征战的情谊。

“宁西路于我而言，是故土，是家。收复宁西后，我请命留守。”

屈文心知，此刻无论他如何回应这份怀疑，都已是徒然。所以，唯以此言，再申初心，再明决心——此番之后，他再不会与任何权势纷争有半分瓜葛。

彦北顾与屈文对视，霎时间百感交集。彦北顾从未想过，他们之间，居然有一日，需要以一生之去留，来再明信念与信任。

此刻，似乎众多理智的分析都可以暂时放下。

彦北顾向他点了点头，屈文释怀地笑了笑。

许多话，无需再多说。

“屈统领，多谢。”莫清州也在此瞬，认为可以全部放下那些怀疑，起身向他诚心作揖答谢。

屈文回礼，又看向彦北顾，欲言又止间，最终却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北顾，你会娶她吗？”

屈文虽未经历过情事，但他饱读诗词，自然知晓，这种短时间内建立起的深厚信任，是男女之间独有的。

彦北顾愣住了，他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被如此直白地问到这个问题。

他用余光看见，莫清州也瞬间愣在了原地，神色微微变了。

于是他便起身拉住屈文，低声道了声“出去说”。二人到帅帐门口，屈文继而言明了自己对莫军师的担心：

“你若会娶她，她莫清州的威名可与你彦北顾并列，远扬四方。”

“你若不会娶她，她一女子之身，久居军营，以前只是坐镇军中，但如今行空城之计，曝于阵前，如此名声，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可还有男人愿意屈居于她之下？”

彦北顾其实没想到，如此维护与担心，或许这一路同行，不仅是自己，北顾军中每个人也都已经把莫清州当作了亲人。

他亦饱读过圣贤书，如何不知道，古往今来，决定过家国命运的女子都是何下场，史书之上都被留下了何等污名。

但起码时至此刻，彦北顾觉得，拼尽自己之力，或许足以护得下她。

“这些，我都想过。”彦北顾缓缓道出。

“但娶与不娶，嫁与不嫁，这一切都取决于她。”

彦北顾或许没有意识到，或许其实早就知道，这营帐并不隔音。

就如同之前左飞作为守卫立于门前，能听到他与莫清州的谋划一样，一言一语，只要静心，就能听得分明。

这句话，莫清州于帐内，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但我目前，只是她的师父，我能为她做的，就是为她挣一份丹书铁券。”

屈文一惊。

丹书铁券，乃皇命亲赐，可保世代无虞。自古以来，得此者寥寥无几。

而他却要以此至功至名，倾囊相赠，作她横行世间、无人可轻的底气。

彦北顾想，若清州愿意嫁与他，那他们成了一家，有此功名，往后世代无忧。若她不愿意嫁给他，他便将所有的战功都归于她，她拿着丹书铁券，就有了这世上最厚重的一份护身符。往后她逍遥于天地也好，嫁与旁人也好，她不必低眉顺从于任何人。

若她愿意，此至功至名，是他的聘礼；

若她不愿，此至功至名，是她的嫁妆。

莫清州听闻此言，心头有种难以言表的奇怪感觉。

但她确实年少，情窍未开。满打满算，其实到了今年腊月十八，她才满十五岁及笄。

这时候，她只以为，“丹书铁券”与他之前所说的“名留千古”的夙愿壮志，是同一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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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莫清州与屈文就轻骑简从，将要奔赴洛州城。

彦北顾送他们到军营门口，这是他第一次体会送人出征的心情。

他将一把琴轻轻背在她身后，那是他连夜从城中挑选的。时间仓促，此琴音色清越，是能寻到的上上乘。

他不想太过沉重，免得无端给她添了压力，于是只轻轻地在她耳边说道：“我还从未听过你弹琴，等你回来，我为你寻把更好的，你弹给我听。”

莫清州已察觉他语气中的担忧，“那你这些天还要多寻些琴谱了，我琴技了得，你要听什么我都弹得来。”

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彦北顾望着二人上马疾驰的背影，逐渐离自己远去。他在此刻才忽而意识到，他们，或许就是现在在这天地间的，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了。

当然惕守和虎子也是。

他的心底顿时传来一阵阵难忍的绞痛。他捂住胸口，呼吸忽而变得急促。

“好好回来！”风声猎猎，他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听得到，但还是奋力向远方呼喊而去。

“莫军师，你怕吗？”

途中，屈文转头望向并驾而行的她，语气中带着钦佩。

他想，如果换做自己，是没有独坐城头，以一人之势力镇万军的勇气的。

“说不怕是假的。”莫清州略收了收缰绳，稳了稳身后的那把琴。

“但即使我身死，也能为北顾军多争取一日，多一日，宁西大局就多几分胜算。”

风声如刀割面，奔腾的快马之上，她的神色淡然，语气沉稳，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风声里，亦携着模糊的四个字的呼喊声。只是，那声音与莫清州所说的“即使身死”四个字，交织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