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已经将面目狰狞、被“恶意的猩红”侵染的奇洛从昏迷的哈利·波特身上拉开。也是在那瞬间,奇洛眼中的“色彩”骤然消逝,向前扑倒在地的瞬间发出沉重的钝响——来到霍格沃茨以来,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后脑,光秃秃的位置上多了一张扭曲的脸,凶狠地挣扎着,蛇类般细长的鼻孔从后脑的肌骨里凸出来,仿佛要从中脱离;她以为是鲜血淋漓伤口的地方,咧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蠕动着慢慢自皮肉里翻出,挤压成一丝一缕的薄烟,快速聚拢——最终一片硕大的黑影啸叫着飞离——更甚于第一次亲眼看到阴尸,宛如噩梦的场景让她忘了尖叫。
下一刻,阿雷奥兹·安格森在“抓紧我,安格森小姐”的命令下全凭条件反射,本能执行——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碾压,加之情绪的激烈波动,她几乎要吐出来。视野在须臾间扭曲,一切都终结于“啪”的一声后,仿佛火石擦响——温暖瞬间环抱着她寒毛倒竖的身子,夹杂着花香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鼻腔。
“亲爱的,你可以到旁边那张床上躺一会儿,把这个喝了,”动作麻利的庞弗雷夫人从后方赶来,塞给她一瓶药水,“再睡一觉,就没事了。让我先看看波特先生这边……噢,这……”
看到几乎是奄奄一息的同事,雷厉风行的庞弗雷夫人也不得不瞥向她的校长。睿智的长者抬了抬他的半月形镜片,刚要开口说什么,被一道虚弱的声音轻轻打断:
“谢谢……波比……你应该……先去看看波特……”
是哈利·波特的状况更差,或者是奎里纳斯·奇洛已无医治必要,不需多言——毕竟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出几乎被吸光生命力的奇洛,还能保留意识并对话,已经是行将就木前的回光返照。
半月形镜片后的双目合了合,智慧的长者向波比·庞弗雷点了点头。
一页屏风将两侧隔开。
奎里纳斯·奇洛继应聘日后,第二次在没有伏地魔影响的情况下,凝视这位最伟大的巫师。
在老者无质问、无鄙视,亦无宽宥、无谅解的寂静眼神中,奇洛仿佛生怕所余时间不够,略显急切地抓着床边的护栏,苟延残喘着开口:
“我第一次在禁林里……为了找独角兽,发现被狼人咬死的尸体后,他教我制作出了第一只阴尸,放到了我无意间发现……能通往城堡的密道的地下湖里……他——那个史上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黑魔王,夸了我机灵。但随我做的事越来越多……他对我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奇洛的眼中蒙上稀薄的“深棕”,交错着搅拌了星星点点的“青”——这让她想到不久前在图书馆旁的长廊上,他亦是如此,在学长学姐们的安慰中,反而愈发快哭出来的样子。
“那实在太可怕了……但我相信为了共同的追求和崇高的目标,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去做,但那真的太可怕了……我没有再成功过。但……为了不让他失望,因为……巨怪根本拖不住西弗勒斯。是啊……西弗勒斯……本应是他……是我……准备用阴尸来对付他,同时……阴尸也是……在禁林里寻找独角兽的……绝佳辅助……”
在语无伦次中,他眼中的“色彩”愈发清淡,脸色已趋近青黑,但仍紧紧抓着护栏,仿佛那是他仅存的生命之火。
“但……被发现了。我不得不被逼着去解决……安格森。我不想……从我、从我受宠若惊地……被他选中,我必须……必须让自己……遮挡……他的味道,必须……更让人……不想靠近。虽然……虽然我原本也……差不多。但……安格森……还有迪戈里他们……他们……我很抱歉……安格森……多亏……多亏西弗勒斯……”
奇洛再也支撑不住般后仰,躺倒在病床上,眸子里仅存的执着缓缓熄灭,苍白的唇角有些抽搐着,扯开一线疲惫的笑:
“是啊,又是西弗勒斯……曾经忠实的仆人……在哪里……都备受重视。我也不差的……我也有资格……一起布下魔法石的机关;我也可以……得到他的信任……”
“海格赢来的那条挪威脊背龙,是你从法克萨佛洛峡湾偷来的——为了诱使他说出三头犬的破除方式——我早该想到的。”她忍不住轻声说,相遇至今的画面在脑海循环,最终归集到一片同样的纯白中渐小渐逝的背影,畏缩不安,再没有曾经小心翼翼中隐隐的灵慧、野心和洒脱。
——“我是奎、奎、奎里纳斯,奎里纳、纳斯·奇、奇洛,梅林会保佑你,聪、聪明的小安格森。”
——“它们都很棒,而我却只像被迫进入时间的鱼,游是生存的手段,而非取乐的途径——只会游的鱼最终除了活着一事无成,我绝不、不能、不能那样……”
共同的回忆是真的,人却是假的。
但此刻的他,终于变回真的。
“盗取……龙蛋的……不是我,是……莫特莱克。最初……最初我们在峡湾相遇时,惊动了那条……那条挪威脊背龙的……也是他,”奎里纳斯·奇洛的目光放直,投向天花板,或是其他任何上方的虚空,“我用了些……手段……弄到一个。安格森……别再找那些画……也别再……别再管伊格德拉希尔的秘密。他不会放过的……不会……”
“我以前……也没那么差的……”
“我也害怕……对不起……安格森……对不起……”
她看到曾经的好心先生,在素洁一片的冰天雪地间遍染过缤纷色彩的双目已混沌,向着虚空,伸出那只在她的祝福和道别声中挥舞的手,颤颤巍巍,仿佛一个年迈的帕金森病人。
“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头一歪,那只手摔了下去。
一滴浊泪,终究不再被生命之手禁锢,脱离眼眶,敲在枕头上。
碎成一痕轻浅的水印。
阿雷奥兹不自觉抿着唇,缓缓上前,沉默地盯着他,眨也不眨地,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妄想或玩笑。
直至一只苍老修长的手,轻轻握了握她的肩。
她最终徐徐抬手,生怕惊醒沉眠者的好梦般,悄悄合上奎里纳斯·奇洛的眼睑。
“我可以代表我自己,原谅你将魔杖指向我时,虽然失败却尝试过抵抗的出卖。”
“但我不能代表躺在旁边的哈利,和那些变成阴尸的人原谅你。”
……
翌日比意识更早从睡眠之海中浮露的,是她的嗅觉。领先于感光细胞的呼唤,鼻腔已迅速拣选起众多药水中槲寄生浆果、豪猪刺或白鲜的细微气味,然后拍醒她在备考期形成反射的神经。
医疗翼被洇透窗帘的晚霞渲染得光亮明丽。
阿雷奥兹撑起身子,环顾周遭:哈利·波特尚在被屏风遮挡的偏处床上安睡,奎里纳斯·奇洛昨夜躺的床上已空无一人。
问过庞弗雷夫人才知,奇洛已被星夜兼程赶来的父母接走。
“医疗翼暂时禁止探视,你的朋友们送来的礼物都在床头放着,”刚再次赶走一波探头探脑试图突破眼刀的学生,庞弗雷夫人回到室内,再次确认她身体已无碍,又递给她一杯药水,“喝了这个,你就可以走了,安格森小姐。”
味蕾迅速分辨出记忆里晃过的糖浆味道,她忍不住问起:“庞弗雷夫人,这是什么?”
“你昨夜喝过的,安格森小姐,”干练的校医已经检查完哈利的状态,“缓和剂。从你稳定的睡眠看来,对于平息你起伏过大的情绪非常有效。”
把口袋里的几块蜂蜜太妃糖留在哈利·波特的床头橱上、混在成堆的零食礼物中,她将眼神从尚在昏睡的救世主身上收回——经历了昨夜,阿雷奥兹愈发笃信哈利·波特的身份。
千情万绪搅在她乍醒还迷的意识间,让她走出医疗翼的步伐都有些失魂落魄,直至在拐角再次与他撞个满怀。
“又被比利威格虫蜇了吗,安格森?”
西奥多·诺特的声线不若起初的清泠,只在不变的声调和典雅的发音方式中,多了分变声期的沉。
她眨眨眼,传导神经依旧有些迟钝。后知后觉理清面前情状后,阿雷奥兹并未以牙还牙,任自己被心不在焉的倦意所控:“你也来看哈利?他还没醒,庞弗雷夫人不一定同意你进去,只是我醒来这会儿她已经赶走三批了。”
换作往日,西奥多·诺特一定会盯着她犹辨微肿的眼眶,和仿佛被针扎破而洇出的血粒般愈发鲜明的红痣,唇角轻挑熟门熟路——彬彬有礼地奉上诺特式薄而冷的假笑,然后对她荒谬的发言阴阳怪气。
但他只是将那抹同样瘦小的背影锁在视野中央,在她魂飞天外却仍固执地前行时,提高了音量:
“你的魔药果然考得差。”
那蓬悠长、在尾部轻卷的黑发果然停止摇曳。
一如他所料,期末考的成绩足以把她从昨晚的医疗翼、斯内普的办公室和挪威峡湾的雪原里扯回霍格沃茨黄昏的走廊。
他的浅笑稍纵即逝,举步间追上她,开口亦漫不经心:“比我低九分,比格兰杰低八分。”
她忍不住白眼一翻,而后加快步幅与他并肩,不甘示弱地瞪过去——仿佛输给他是最不可忍受的事:
“你居然能精确知道分数——比我高,甚至比赫敏还高?你还知道哪科?”
“我的魔药比你们高,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的笑靥同他的出现一般令人猝不及防,她刚回归的神志蓦地闯进弯起的笑意里,被“鹅黄”铺底,为“嫩绿”镶缀,拂扰淅淅沥沥的眼波,酿就更胜窗外鲜活的夏色。
“但你的魔咒和格兰杰一样,遥遥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