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海诞生之初,陀艮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像父亲一样温柔,像朋友一样亲和,那个男人跟他说:“陀艮,要好好保护这里哦。”
陀艮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属于人类的腿,已经被泡得浮肿。他看着肉腿,顿了片刻,才流着口水啃食起来:“保护?”
男人点头:“嗯。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时候的陀艮还不知道“重要”是指什么意思,只是喃喃重复着:“最重要的……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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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艮看着对面两个来势汹汹的男人,右脚后撤拉开架势,明明看起来跟堵墙一样,声音却像是三岁的孩童,又轻又细:“我要……保护……这里……”
五条悟闻言挑眉,头也没回说道:“咦,是个结巴。”
坂田银时躲在他身后被遮得严严实实,听到声音侧身露出半个脑袋:“让你们闲得没事往海里倒核废水,变异了吧。”
五条悟莫名其妙:“又不是我倒的。”
坂田银时不讲道理:“那也有你的份。”
五条悟掌中握着坂田银时的手腕,捏着皮肉狠狠揪了一下,听着对方的吸气声,反唇相讥:“没你的份吗?你还往海里撒过尿呢。”
对面鱼头人身的咒灵举起右手,掌心出现一个高速转动的水球,显然是刚刚海面上漩涡的缩小版。
它举着水球,理解力缓慢,没能听懂他们在聊什么,但他还是礼貌地等着对面聊完天,才说:“我名叫……陀艮……”
“嗯?还得自我介绍吗?”五条悟还没打过这么有礼貌的咒灵,一时居然受宠若惊,说道,“我叫五条悟,是个咒术师;这家伙叫坂田银时,是个普通人类。”
听到“人类”两个字,陀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冒着绿光的眼珠子转了转,鱼嘴边流下黏腻的不明液体。
但不知为何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目光重新落到五条悟身上,说道:“出招……”
说着,把手里的水球扔过去。
五条悟:“好哦。”
水球脱手的瞬间,立刻在半空中变成一道汹涌的水柱,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五条悟瞬间判断出水柱的攻击范围,反手把坂田银时甩出去,自己正面撞上扑过来的水柱,仅靠□□就将其从中间劈开。
陀艮见状,两手聚拢,海面开始波动起来,扭成一个漩涡,随后那水涡中飞出了一只水虱,水虱身型同样巨大,椭圆形的身子,身侧几十只细爪尽数张开。
此刻光线昏暗,凭借坂田银时的视力,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朝五条悟的方向压过去。
他知道此刻正面对抗,自己帮不上忙,站稳后立刻起身躲开。
那长着几十只爪子的水虱,在半空中就被五条悟以咒力击穿。坂田银时见海面又开始形成漩涡,立刻把箱子立起来做掩体,反手掏出别在腰间的左轮,对准陀艮结印的手连开三枪。
三枪都打在同一个位置,时间间隔又短,即便是普通的咒具,也把陀艮的左手打穿了。
陀艮被这意料之外的攻击伤了手,一时愣住,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手背,又看向一边的坂田银时,泛着绿光的眼睛里满是疑惑,结结巴巴问道:“你为什么……打我?”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还要问?
坂田银时也搞不懂这家伙的脑回路,但是这种单纯的质问叫他莫名有些羞愧,他抬手挠了挠脸颊,试探着解释:“额……因为我们是对手?”
陀艮摇头:“我跟你……不是……对手……跟他才是……你要等……我们打完……再来……”
坂田银时一脸懵逼地看着五条悟,自我怀疑道:“这种时候得讲武德吗?”
五条悟“啧”了一声:“这死结巴讲话那么费劲呢。”
陀艮视线落到坂田银时身上,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流下口水,又开始结结巴巴地说:“你等我……结束……就把你……泡水里……胀得像……馒头……好吃……”
“嗯?!”
听到这话,坂田银时还没琢磨出什么意思,五条悟眼神立刻就变了。
坂田银时见到五条悟骤变的脸色,才反应过来陀艮话里的意思。脑子转得太快就是这点坏处,他的理智还没来得及处理信息,脑海中立刻就浮起曾经办过的几起案件。
被溺死的人在水里泡久了,会全身肿胀变形,出现巨人观。
馒头……
好吃……
呕……
胃里开始扭曲地翻腾。
五条悟原本想溜一下这只咒灵的心思消失,他现在只想叫他死。
陀艮虽然脑子不灵光,但是对于危险的感知异常敏锐,察觉到五条悟原本吊儿郎当试探的意味消失,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迅速抬起双手开始结印,最大程度地调动了全身咒力。
领域展开——【荡韵平线】
听到这句流利的咒语,五条悟嘴角一扯:“就知道这个死结巴是装的。”
特级咒灵展开领域几乎不需要时间,不过眨眼之间,领域瞬间完成,在场的两人被拉进另一个空间。
五条悟看着周围的环境,海水透彻,远远看上去像是融化了的蓝宝石,再往远去,这蓝色与天际相接,几乎要融为一体。脚底下的白沙细腻,被阳光烤得微微发烫,随处可见珊瑚碎片。岸边还有倾斜的椰子林,耳边是“沙沙”的海浪声……
这个领域的内侧——居然如此梦幻。
果然越是恶心的玩意就越会装相。
陀艮知道自己的机会不多,把人拉进领域后,立刻又施展生得术式——【死累累涌军】
施术者在自己的领域中,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原本只能少量召唤的咒灵在这里被轻易召唤出。无穷无尽地从湛蓝色的海水里喷涌而出,并且领域中有术式必中的效果,无数海洋生物形态的咒灵瞬移一般朝着五条悟攻击。
因为五条悟也没见过有普通人进入领域,所以他也不知道没有咒力的生物在绝大多数的领域中会被判定为不存在,无法锁定。
他只是看到蜂拥而来的咒灵只朝着自己攻击,想到陀艮之前发表的那大逆不道的言论。以为这家伙在不自量力地计划着,要在这里把自己干掉,然后把坂田银时泡浮囊了以后再吃掉。
他一瞬间被气笑了,眼中却是无边的冷意。他从出生到现在,真是从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玩意。
五条悟嘴角一咧,放弃了同样展开领域来对抗,任由无数咒灵扑在自己“无下限”术式的外侧,抽空给坂田银时比了个不用担心的手势,就猛地加大周身的咒力。
五条悟的咒力强度到底是什么程度,至今没有人领教过。只是在那些鱼虾蟹贝之类的咒灵,接触“无下限”的瞬间,便像是飞蛾遇到了超高温的火,瞬间被烧化,变作灰烬。
他脚下踩着柔软洁白的沙,右脚一蹬,整个人跳起来,朝着陀艮弹射过去。撞上同样高速运转着起来的,由高压水刃扭转而成的水球。
水球同样是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撞碎,甚至连减缓五条悟的速度都没能做到。
五条悟直接放弃可以使用进行瞬杀的术式,反而选择体术暴打,裹挟着咒力的拳头砸在陀艮的鱼眼上,绿色的眼珠子被打碎,紫黑色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特级咒灵的恢复速度很快,但是完全赶不上五条悟的破坏力。
先是选错目标的眼睛,后是觊觎错食物的嘴巴,然后是胡思乱想的脑袋,试图付诸行动的四肢……
全身覆盖着的鳞片原本应该如盔甲般坚硬,但是在五条悟的拳下几乎跟纸糊的似的。
陀艮完全没有反抗的机会,术式也没有机会吟唱,只能被动地逃跑,试图躲开攻击。
但是五条悟跟得太紧,拳头密集地落在它身体各处,每拳都卸掉它一块皮肉,却又不会一击就要了它的命。
陀艮只能将自己的诅咒内缩,加强自己身体的硬度。但是完全没有用,五条悟就那么轻易地压制了它所有的反抗,把它打回了最初的模样。
一条长着两条腿两条胳膊的鱼,身形只有刚出生的婴儿般大小。
软嫩的四肢完全不能支撑身体,只能趴在地上往前爬。
五条悟停下攻击,居高临下地看他往前蠕动,眼神像是在看一团垃圾。
周围如画般梦幻的领域再无力维持,消散在原地,周围又恢复成原样。
坂田银时跑过来,攥住五条悟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安抚道:“我没事,我没事。”
五条悟脸颊上沾了一点陀艮的血,腥臭异常。坂田银时抬手帮他擦掉,却被握着手腕,一把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的力道,几乎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坂田银时痛得呼吸都变得急促。但五条悟并没有减小力道,反而抱得更紧,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怀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着的。
坂田银时根本就不知道,他那一句“没有长命百岁”,对五条悟的冲击有多大。
他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
即便自己死在还未完全感受到世界的十七岁,也要怀里的这个人,好好活着。
他想他好好活着。
但是他没有。
五条悟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人,恶劣地想着:“你就该跟我一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