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密诏,纵观醴朝上下,谁人敢伪造?
宋鹤之稍稍挪动向前,不自觉抓住谢臻的衣袖。
“那密诏……”
“那密诏是父皇身边最信任的龙影卫亲自送至东宫。”既如此,那此前宋晖猜测种种,皆已成真。
“昭昭口中所谓帝王之道百家经典,为父皇浇筑成完美傀儡。”
一个替秦王谢谦挡下明枪暗箭的傀儡,一块为谢谦铺就上位路的卵石。
宣仁帝苦心布局二十余载,尚在襁褓册封太子,文武英杰辅扶左右,天下之人的眸光全然投注在谢臻身上,却不知乾清宫内圣上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才是宣仁帝真正属意的东宫太子,未来天子。
“殿下年少出征平定寒江叛乱,后亲赴西江修筑堤坝,几遭被蛮夷围困,又感染时疫数月……”她不忍心再说下去,抬手抚上谢臻的面颊。
宣仁帝常言,‘谦儿类我’,比寒江箭矢刺穿他臂膀更诛心伐身,可他仍心怀希冀,同为帝后所出,父皇定也是疼他的。
可当东宫挡下刺客死士次次袭来的利刃,当满朝文武死死揪着他的言行举止大肆批判论议,他方才恍然,原该秦王受的,被他全然挡下了。
昔日太宗弑兄杀父,手足鲜血流淌宣武门三百里,三百里鲜血从未干涸,宣仁帝的上位也未必滴血未沾,只是太祖替宣仁帝担下了这罪责。
而今宣仁帝所为,比太祖更甚,他全然牺牲谢臻,为秦王铺就一条干净敞亮的路。
宋鹤之心中酸胀,喉中阻塞似如刀割,谢臻,阿爹,右相,宣仁帝忌惮的所有,都被这张苦心织就的网牢牢罩住。
只等时机成熟,一道密诏摊开在承乾宫茶台之上,皇室丑闻血淋淋揭开,东宫太子谋逆篡位,是右相错失,是司马将军教唆,是他野心勃勃,真正的罪魁祸首正端坐龙椅,欣赏这精心谋划的棋局。
这盘棋下了二十载,杀光了未来可能威胁到秦王的一半棋子。
“殿下谋逆,实非野心撺掇。”是囚笼苍鹰的困兽之斗。
昔日皇家秋猎侥幸躲过利箭的猎鹰,不正是谢臻心之所向吗?
东宫太子何其聪敏智慧,他自幼习兵法读诗书,自断羽翼,将私养于东宫的三千精锐暴露,这般拙劣计谋怎会是他所为,可惜君要臣亡,怎敢挣扎求存?
他不过做最后博弈,同宋晖和宋鹤之一般,赌父子情谊赌帝王有心。
他输了,他亲手撕开父慈子孝的盛世假面,滚落御窑金砖之上的太子金冠,本就不属他。
“可惜陛下猜忌之心颇盛,他既要秦王上位又想要他看清,这尊位冠冕无他授意,他担待不起。”所以他贬太子为宁王,囚于先皇后生前居所,未削爵未施刑。
只为让这二人在他寿终正寝前,互相牵制。
众皇子虎视眈眈这九五尊位,唯双王争霸在宣仁帝眼中才算一场好戏。
父权之下,是子对父的渴望、憎恨、渴求认可。
谢臻穷奇二十载,不过在证明帝王之家也存在那可怜的父子悲情,他无心东宫尊位,可做一个好太子是他向父皇证明自己的唯一途径。
宣仁帝精明却也愚钝,执掌醴朝三十余年,士族猖獗,门阀作乱,贪官遍地,朝野征战,这何尝不是辜负先帝一番苦心,又何尝不是白费了宣武门三百里手足鲜血。